声音回响。

一切都随着陈道君这一磕头，仿佛被慢放。

咚！

脑袋撞击地面的声音，尤为响亮。

龙老、秦叶、范璐呆若木鸡。

就连陈东身上的魔气，也戛然一顿。

谁都没料到。

高高在上，睥睨众生的陈道君，竟然会如此干脆决绝的跪地磕头！

放弃了尊严，脸面，身份……

这……真的是那个陈道君？

陈东踉跄着后退了一步。

眸光下斜，俯瞰着地上的陈道君，嗤笑了起来。
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我是不是还没睡醒？还是你压根就不是陈道君，而只是一个替身而已？”

“我就是陈道君！”

陈道君缓缓地抬头，缓缓地挺直腰身。

每个动作，都很缓慢。

就仿佛是肩膀上扛着巍峨泰山，沉重不堪。

他迎着陈东的目光，不闪不避。

“不可能，这根本不可能！”

陈东猛地一甩手，面目狰狞地叱喝道：“陈道君高高在上，以天下为棋局，他可是天下第一，霸道无双，在他眼里万物都可执掌，人命不过尔尔，亲疏远近尽可为棋，也尽可抛弃，你，根本就不是陈道君！”

言辞凿凿，有理有据。

这一刻，甚至就连龙老、范璐和秦叶都不曾开脱劝解。

眼前的陈道君，言行举止，确实与他们印象中的陈道君截然不同。

那个面对天劫都敢迎头而上的恐怖存在，睥睨众生，高高在上，怎么可能落入凡尘，软了双膝，弯了脊梁，朝着自己的后代子嗣磕头道歉？

这就好比古代帝王，何曾会向臣子百姓下跪？

简直天方夜谭！

替身！

或许是最好的解释。

“东儿，我为的是这天下苍生！”

轰！

陈道君眼睛一眯，凌然气势破体而出。

劲风呼啸。

跪在地上的陈道君，衣袍翻飞，猎猎作响。

灯光下。

在劲风席卷环绕中，陈道君的容貌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着。

漆黑的头发，快速地渲染成花白，最终变成了银丝雪白，根根飞起，迎风乱舞。

而他的脸上，却再无往日桀骜威严，取而代之的老态龙钟！

褶皱垂落的皮肤，拉扯得他整张面庞都变了形，眼睛也只剩下两条缝，无数老人斑遍布皮肤之上。

干枯的身子，犹如干尸，被翻飞的衣袍笼罩着。

唯一不变的，是那双只有一条缝的双眼，依旧灿若星河。

这是包括陈东在内的所有人，都不曾见过的陈道君。

震撼的同时，所有人心中却清楚，这才是陈道君这样年岁的人，本该的容貌。

宛若一堆枯骨堆砌在地上的陈道君，眸光闪烁的看着陈东。

下一秒。

在陈东圆睁的双目注视下，他再度缓慢的朝地上磕去。

“还请东儿你，不计前嫌，为人道兴！”

声音无比嘶哑，苍老。

仿佛是用尽全力才挤压喉咙声带发出来的。

陈东愣住了。

眼前的陈道君，用真容反驳了他的揣测。

可是……真的是陈道君吗？

哪怕如此，陈东依旧不敢相信。

陈道君怎么可能会自甘卑微如尘？

这一切的剧变，仿若一记软绵绵的拳头，轻飘飘的落到了陈东的胸膛上，却在瞬间爆发出滔天巨力，一拳闷得他有些窒息。

时间仿佛被定格。

龙老、范璐、秦叶三人，也是目瞪口呆，瞠目结舌。

唯独阿蛮紧陪在小佑恩旁边，小佑恩时不时地发出咿呀之声，打破屋内的死寂。

良久。

陈东再度踉跄着后退了一步，摇晃着瘫坐在了床边。

他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微微仰头，目光上挑，看着跪地的陈道君。

他想说些什么。

可喉咙却堵得厉害。

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，如跗骨之蛆般侵蚀着他的全身。

复杂的情绪，叠叠而来，一次次冲撞着他的神经。

这一系列的变化，都尽在陈道君、龙老等人的眼中。

无一例外，他们都期冀地看着陈东。

然而。

“呵呵……”

一声冷笑，忽的回响在房间内。

陈东扯起半边嘴角，看向陈道君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冽麻木起来。

“道德绑架吗？我突然觉得，陈道君你好下作啊，身为你的后代真的好羞耻啊，为了你所为的大局，现在都不惜拂掉一切，卑微如尘，对我下跪，你可真是不择手段呢！”

陈道君愣住了。

刹那间。

他周身的劲风快速消散。

衰老的容貌，也快速返老还童。

而他身后的龙老三人，则是同时大惊失色。

陈东摆摆手。

“你走吧，你能断情绝欲，我只是个人，妻儿，父母，兄弟，朋友……这些我从来都割舍不下！”

当这话出口的时候，陈东眼中尽是滔天怨意。

陈道君微微一笑。

没有多言。

在众人注视下，缓缓起身。

他转身，迈步，朝外走去。

当走到龙老等人面前的时候。

他又指了指地上的无锋重剑，沉声道：“你可以当我刚才做的都是虚伪之举，说的也是放屁，既然你说妻儿、父母、兄弟、朋友，你都割舍不下，那我告诉你，你踏天路成功后，他们都可能回来。”

“你女儿已经没有了爷爷奶奶，姥姥，母亲，叔叔阿姨……但她还有你，你这个当父亲的可以做些什么，也可以什么都不做，只是扮演好一个父亲而已。”

“如果你想让她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，有一个充实的童年，踏天路是你唯一的选择，我这话是在威胁你，你可以选择做与不做！”

说罢。

陈道君不再驻足，迈步离开。

房间内，静可聆针。

甚至就连咿咿呀呀的陈佑恩，此时也安静了下来。

所有人，都看着陈东。

而陈东，却因为陈道君的一番威胁，看着陈佑恩。

父女俩对视着。

陈东却是若有所思。

“都先离开吧，让东哥好好静一静。”

秦叶叹息了一声，打破了屋中寂静。

龙老转身之际，犹豫了一下，又从兜里掏出了一份名单，放到了陈东面前。

“少爷，这是镇疆城的战损名单之一，白伍长说，你伍中兄弟，除了他，都在上边了！”

“另外，明天就是第三天了，按照霍主宰他们的推算，那将是百族联军的总攻时间，也是北域最危险的一天！”

龙老走了，也带走了阿蛮，只剩下陈东和小佑恩。

陈东拿起了名单，很快就在其上找到了“周尧”和“孙孔”的名字。

昔日潜龙在渊时的五人伍，如今……只剩他和白起了！

他放下了名单。

抱着小佑恩走到了窗前，看着外边的夜色，又仰头看向了夜幕上的星月。

小佑恩很乖，或许也是之前玩累了，躺在他的怀里，沉沉熟睡着。

均匀的呼吸声，带着淡淡的奶香气。

陈东就这样抱着小佑恩，面无表情，一动不动，宛若雕塑。

回忆交织在脑海中。

顾清影、母亲、父亲、岳母、张雨澜……

一个个无比亲近之人的音容相貌和经历，浮现着，交织着，重叠着……

时间在这回忆中，都被淡化。

一直到黑夜退去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
雕塑般的陈东，终于被清晨的凉风吹得动了一下。

他低头，看着怀中依旧熟睡的小佑恩。

粉嫩嫩的小脸蛋，脸颊带着微微的红晕，长翘的睫毛，睡梦中时不时地蠕动一下嘴唇，像是在吃什么人间美味……

依稀间，总是能在小佑恩的脸上，捕捉到顾清影的轮廓。

脑海中，却是浮现出之前在雪原上，阿达对他说出的那些话。

没有女儿前，是逃跑！

有了女儿后，是前进！

父亲……已经没有退路了！

“或许，我是该为佑恩做点什么了……”

陈东轻轻一笑，低头一吻落到了小佑恩的额头上，宠溺一笑：“为人道兴，也要为佑恩兴，我……是一个父亲了！”

当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。

陈东整个人气势大变，犹如平地拔山，轰然暴涨，似乎要化作利剑剑指苍穹。

他的眼眸，翻腾着汹汹烈火。

他的神色，冷冽如霜。

他的腰背，在这一刻也挺得笔直。

他就仿佛一座巍峨高山，护着怀中熟睡的小佑恩。

几乎同时。

“嗯？！”

休憩中的秦叶猛然惊醒，眼中精芒赫赫，激动狂喜地看着陈东卧室的方向。

紧跟着。

龙老、范璐和阿蛮也匆匆从房间中冲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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