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沙村，是峨蔓盐场几个盐村中最小的一个，东北方向二里地外就是盐丁村和灵返村，它就像一个不合群的孩子，孤零零的坐落在盐场边缘。出村向南不到七公里，就是已经被穿越者控制了的德义岭，站在山顶的将军庙，甚至可以直接用肉眼看到盐田的影子。

早在几天前，突击队1组和一支工作队就进驻了细沙村，作为对峨蔓场的先期侦查，顺带接应净海行动的海上兵力。此刻在盐田的旁边，滤卤水的盐池上正上演一出大戏。被惨绝人寰的灭门案激起怒火的穿越者们，也不在乎什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“不许虐待俘虏”了。他们把俘虏吊在盐池上方，下面注满了海水。一众人个个如凶神恶煞，恐吓着俘虏。俘虏早就被吓得屎尿一裤子了，现在不管有的没的，一股脑招了一大堆。这桩灭门案到底是怎么回事，也就勾勒了出来。

这户人家是灵返村的“福佬”，也就是从福建来的移民，在本地没有什么根基，连房子都独立于村落之外。张奎三的一个手下，看上了这户人家的年仅十一岁的女儿，在利诱、威逼都不成后，便要强奸这个女孩子。人家父亲哪能忍？奋起反抗，竟然把这货给打死了，然而灾难也就由此降临了。张奎三是灵返村的霸主，哪能容忍贱民如此大不敬？可是他又不想亲自动手脏了手，就向羊五爷言语了一声，此等小事羊五爷自然顺手就做了。

于是几天前，土匪突然包围了这户人家。先是把一家三口五花大绑，用铁锤打断了四肢和腰椎，又轮番糟蹋了女儿和母亲。最后，一家三口都被砍去了头、剁去了手脚。无头尸在竹矛上挂了一整天才被丢进海里，头颅则继续插在竹矛上。尸体随波逐流，被601艇发现，顺藤摸瓜找了过来，这桩灭门惨案才被人知。

俘虏交代完后，所有人的脸都气绿了。在旧时空，他们生活在一个几十年没有过战争的国度，从小接受的是热爱和平、平等友爱的教育，如此灭绝人性的残暴虐杀，已经超出了他们的忍耐极限，新闻上那些极端主义恐怖分子的手段也不过如此！

“妈的，灭了这个狗养的，为民除害！”聂义峰直接暴怒。

孙铭建摆摆手:“张奎三的下场已经定好了，现在就等一个时机。”

“还等什么！？就凭咱们的武器，屠了灵返都不难！”胡德林怒吼。

“屠了灵返？灵返村的老百姓招你惹你了？”孙铭建一句话就把胡德林噎死了。

“呃……我不是这意思……我是气话……”胡德林自知话过头了，赶紧解释。

“而且你怎么知道不难？突击队侦查了灵返的地形，这张盐使大概知道自己作恶多端，把寨子修的跟特娘的堡垒一样！还有里里外外，很多的家丁、耳目！更不用说东边峨蔓岭，还有羊五爷的人马！他随时可以从陆路或者海路撤退，不是说打就能打的！”孙铭建拍了拍胡德林的肩膀，示意稍安勿躁。

夜色已至，又是一幕繁星天庐，凝视片刻之后，好像整个人都跟着漂浮在空气中。这个时候，火堆的噼啪声便会唤醒人们，提醒大家回到现实世界。篝火映亮了码头、风车、盐田和随着海浪起伏的601艇，桅杆上小巧的雷达天线，不慌不忙地旋转着，一束束电磁波扫荡着星光之下幽蓝的海面，在屏幕上投射出小岛和陆地的阴影。

聂义峰站在一座石坝上，欣赏着星光下棋盘般层叠的盐田。在兰馨场，他已经见到过这些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，但当时只是远远地眺望，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，看到古代的晒盐设施。看着看着就来了好奇心，有了好奇心就入了迷，然后就忘记了自己是在站岗。

“这是‘盐池’，很深，小心别掉下去。”孙铭建的突然出现，让聂义峰十分窘迫，毕竟自己这是在“站岗”，不是看风景。

聂义峰后退了几步，远离黑黝黝的，就像无底洞的盐池，回头问:“这池子是晒盐的？”

孙铭建没有回答，而是问道:“困不困？”

“还行，这点夜还是能熬的。”聂义峰立刻笑起来，还好，领导没有生气。

“不错，你现在夜里很少想家了，这是个进步。”孙铭建留下一句话，让聂义峰石化在原地。孙铭建望着这一片颇具规模的盐田，给聂义峰讲解，分散他的注意力，以不那么困倦，“那些棋盘似的东西叫‘盐槽’，它们高低错落地堆叠在一起，是为了充分利用阳光。远处那片黑黝黝的滩涂地是盐泥，每月大潮的时候，海水会淹没这里，盐分就汲取在了盐泥里。等海水退了晒几天，拿耙子把盐泥耙松，再晒掉多余的水分，就可以扔进你脚下这座盐池了。”

聂义峰赶紧奉承两句:“老孙你懂得真多！”

孙铭建得意地一笑，继续显摆:“从这一步开始，就是重体力劳动了。盐泥铺匀后，还要再注入海水，溶解掉盐分，然后过滤出卤水。再经过反复几天曝晒，就可以挑到盐槽上收汁了……”

聂义峰当即就乐了:“老孙，你这个‘收汁’用得……妙哉妙哉！”

“哉你个脑袋！还困吗？”孙铭建笑骂着，“不困了就给我好好站岗！”

“啊，是！”聂义峰急忙立正。

孙铭建凝视着黑夜中村庄的影子，很是郑重:“我们很快就要对张奎三的老巢发起攻击，接下来的战斗，你要好好表现！”“你不是说我不适合当兵么……”聂义峰苦笑，心里有些膈应:合着先是鼓励我，然后又说我不合适，现在又鼓励我……你当我是溜溜球啊？

孙铭建看着聂义峰傻乎乎的表情:“你比一年前，能吃苦、能忍耐了一些。但是……你还是有一种孩子式的假清高，这种假清高会让你在穿越者中变得孤立，我不希望看到这样，自己体会去吧！”

聂义峰满脸皮笑肉不笑，悻悻地背好枪，笔直地戳在哨位上。

第二天一早，嘈杂声就传来了。一艘机帆船运来了不少粮食和药品，还有董事会新的命令:601编队暂住细沙村，配合工作队做好村民的接济和救治工作，随时准备配合发起对灵返村的攻击。

“李氏祠堂控制了吗？”有了兰馨场的经验，孙铭建对祠堂格外重视。

“第一天就控制了。”迈克丁打了一个ok的手势。

“那我们进村看看，你带路？”孙铭建整备完毕，很是谦恭地问着迈克丁。

“好，大家跟我来。”迈克丁端起他的战术rpd，带着全副武装的一大群人，向细沙村走去。

聂义峰还记得几个月前，第一次看到细沙村时的样子，当然也有自己的那段糗事。低矮的石墙，把村子半包围在海边，像一个狭长的椭圆形。饱经沧桑的石墙多有坍塌，村人显然是没有能力修复的，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这副废墟的模样。聂义峰踩着乱石，跟着大家穿墙而入，首先看到的是座几乎半埋起来的窝棚。旁边的石板路已经损毁，只有满地的泥泞，一直延伸到村子的另一头。

“这里的老百姓什么情况？”孙铭建问。

“很不好，和我们见到的这个世界里的所有村子一样，可以说村民们挣扎在死亡线上，简直就像美洲土著印第安人。”迈克丁无可奈何地耸耸肩，“我们在这个村子已经待了几天了。现在居民只有不到一百人，其余人都被征发了，或者逃走了。几年前有土匪洗劫过这里，杀了很多人……这些村民对我们比较恐惧，因为兰馨场拆迁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这里。不过我们打跑了张奎三，算是给村人报了仇，所以对我们也没有太大的敌意。”

听着前面迈克丁的话，聂义峰端着打开刺刀的56冲，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路边破败不堪的房舍，没有一家飘炊烟，毫无生气可言，如果不是偶尔会和村民的眼睛对视一下，聂义峰真地认为这是一处死村。村民们的眼神就像死鱼一样，不过聂义峰心中毫无波澜，来到这个时空，这种眼神他见得太多了，最开始他会震惊，后来会怜悯，现在已经完全麻木，只有一种狂躁——说一千道一万，给他们建设新的家园、新的盐场，这就是一大善事，无论手段是不是恰当！

队伍在村中模样最能看的一处建筑前驻足，这是座破庙，比老百姓的家宅稍稍有点样子。一个盐丁打扮、扎着头巾的老者，哈着腰侯在这里，眼见一大群洋浦海贼来了，急忙上前跪下:“见过诸位老爷！小的是村长……李屯。”

“好了，不必下跪！”迈克丁已经学会了一点儋州话。

“谢老爷！谢老爷！”

孙铭建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提高了八度:“乡亲们，你们被张奎三这狗官害苦了！”

李屯只是陪着干笑了两声。洋浦海贼把兰馨场拆了的消息已经传开了，村民原本指望这些海贼找张奎三的麻烦，结果希望瞬间就凉透了，甚至还逃亡了几户。留下来的，也都是家徒四壁……不对，他们连壁都没有，住的是棚子！走，走不了！去，没处去！干脆就留下来，等候老天爷的裁决。至少，听说给洋浦海贼御下不薄，凡是入伙的人都好吃好喝，每天吃三顿呢！整个峨蔓场，除了他张盐使家，谁吃得起一日三顿？

“几日之后，大家将全部迁往洋浦，待我们为大家重建家园之后，即可返回！村长，你立即通知下去，各家各户清点家中物品，做好标记，不要有遗漏。一月之后，凭标记取回各自物品。”孙铭建用不容辩驳的语气命令道。

“是……小的遵命……”李屯知道这些洋浦海贼身怀利器，杀戮成性，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，是细沙李氏一族大限已到。

孙铭建打量了他一眼，补充道:“所有物品，存放在你们李氏祠堂，你亲自负责！还有那些家中无人的村户，也全部由你负责登记造册，每家都要落下字据！将来这些村人回来寻自己的东西，我就让他们直接去找你！”

“是是是，小的遵命，小的遵命……”李屯急忙跪下磕头。

“好了，赶紧办差去吧！”孙铭建一挥手，支走了磕头如捣蒜的李屯。迈克丁一直面带微笑，抱着他的战术rpd，站在一旁。

孙铭建叹了口气:“等拿下灵返，还得是兰馨场的政策，进村入户，送医送药……对了，这边疫情情况怎么样？”

迈克丁摇摇头:“还好，细沙村没有发现，其余村子也没有听说。走吧，我们到北墙，看看灵返村那边，这里距离灵返村不到两公里。”

“张奎三被困在灵返？”孙铭建问。

“不好说，但他的这座堡垒，我们基本搞清楚了！”迈克丁叹了口气，“是座坚实的堡垒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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